『一』

    台风过境的那天，树与树彼此纠缠，不得停息。平日相安无事的，都与这座城一起落入萧瑟，身不由己。
    手上挂着的洋伞，在风里像是逆来顺受的木偶，无所适从。约了朋友，他将离开，远赴重洋，和雅一起和他见面，属话别。
    我们的关系向来清淡，一起时总少不了关乎别人，呵呵笑，聊以自慰。下午茶的氛围照旧如此，我甚至连照相这种惯常的事情都想不起来，像从前一样愉快，忘了告别。只不过说话，笑，喝东西。
    转身离别之前，我轻笑看着他，连声说几句拜拜，轻得一说出口就被风吹散的样子。笑着和他说，我不会祝他一路顺风，因为他将要长途飞行，这么说多少显得不吉利。再多一声拜拜之后，急切转身。
    我见到那些路边的树，仍然剧烈相缠，这本与我没有太大的关系。突如其来的那份感伤来得不明就里。这座精致的城，也许是每年的台风，让你看起来粗糙鲁莽，让人们多少误解，觉得并不需要去过多考虑关于它的细致问题。转身刹那而来的酸湿，是始料未及的，对于原因，一时间不能明了。
    再回去的路上买了一杯热咖啡，匆忙坐上公车，借着车窗上便模糊起来，风雨大作。我已戒掉咖啡半年，重新喝上，心脏跳得紊乱。试图理清一些关系，未能得出结论。我们从来知交淡如水，离别不须诉离分。他骨子里过于认真，上心了便不易放下，他是个值得交付真心的朋友。这些都不能说明，我被不知名的情绪所牵制的原因。

    『二』

    看普鲁斯特的作品，你会觉得，尽管人们总说把握现在，展望未来，但是，在普鲁斯特心里，现在和未来都不是我们真正拥有的。我们确切拥有的只能是过去。
    追忆似水年华。
    我想，我要如何与那些不知名情绪来一场和解，在普鲁斯特这里得到了启示。这种情感的混乱矛盾之初，未必非常清楚。我在毕业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，心理暗示地忽视一些东西，一如在很长一段时期里，逃跑一直是我在现实对抗中的姿势。朋友的出国求学即将离开，转身袭来的那份突兀的情感，就像是一位向来健康的人，被医生宣告患上绝症时一样，让人感到吃惊而恐慌。他的离开，就是那位医生。
    转身。转身是一种残忍的姿态。我至此已能够明了，为什么清风最后没有与我们道别，以及他那一句，为了喝酒而离别，而非为了离别而喝酒。没有人能够怪责这所谓的不近人情，因为这是最近人心的情意。

    『三』

    我方才晓明，我始终没有对任何人说再见。执着的认为，将来是我们所应该寄望的。我没有像普鲁斯特一般的天才，只要抱着过去的年华，便能追认意义，甚至一切。

    其实在临别的半年里，我总是在数着，我和小奸认识那一年我几岁，她几岁，而到现在我们已经过了多少年。在她写予我的文章里，她精确到日期，缓缓地记忆入水，我从没有忘记那些过去的事情。
    今年生日时，她不在。生日对于我而言从来没有什么值得高兴和庆贺的，那只不过是说明，生命正在接近构想的未来，但是已经在未来之点上的时候，我们仍然不知所措。在和长辈的饭局上，我不顾一切地打长途电话给她，我知道这样显得怪异而任性，只是觉得她快乐的语气足够温暖，能够赶走我微凉的盛夏。她写予我近五千言的文章，从我们认识，到相依。对于细节的回忆和叙述，向来朴实却煽情。
    她总说我与她极像，这样的定论从第一天看到我，听我说话得出，并决心与我相识相知。我们的关系，是从那一天恍恍惚惚的自我介绍开始。她说那一刻，她认定我是她内里人格的真实存在。在我看来的煞费苦心，于她只不过是极平常的事，但我仍能读懂那份决心。在相识一年多后的情感危机当中，她笨拙地把感情抛予我，生怕与我分离，抱头痛哭把阴霾驱散；认识的第三年，在我看起来太过孤立无援的时候，尽管要付出许多，她还是愿意来与我共同度过；在长途旅行中，除了彼此无可依靠……这些这些，都证明我从来没有听错她任何心声。现在想来，我向来清淡，被动，要不是她来与我搭讪，我们大概只是四年同窗，平淡如水。
    我们都是有着巨大瑕疵的奇怪的孩子。如她所说，我过于冷静，她过于别扭，我们都不是轻易交付但又始终纯善的怪小孩，并且多少有些乖戾。
    我无意于陈述我们之间经历的所有细节，那从来不是我想做的事情。其实那些因为我记忆力的极度笨拙而寥落的对细节的记忆，只不过是被我锁在更完整的情感中。我们至终成为彼此的生活，像亲人一样的存在。她现在仍记得我并没有送她离开，也没有和她道别。那天晚上躺在我身边忍不住撒娇说明天要走的时候，我表现得太过平静，也许让她以为我无动于衷。只是，当我每天计算着的日子要来的时候，我突然觉得无处告别。因为，将来还很长，我始终不会抛下她，还是愿意和她奔着未来和理想努力。

    『四』

    我从来知道单身女人之间的情谊是多么的脆弱凉薄，不堪一击。这样一种情感是极端危险的，它的维系亦需要付出许多，需要她们彼此深刻地欣赏并为之感动。假如你付出太多，就催生一种极不牢靠的东西。它发展得太过深刻，有时候忘乎所以，以为彼此离不开，但是，谁知道呢？这同时也是最脆弱的时候。感情像是死心眼的白蚁，把堤坝腐蚀通透，一触及便轰然溃败。

    这样的感情，我如今已经忘记那种蚀心的痛楚，尽管自那时起已经落下病根，但所有都已经能够原谅。时间发酵，没有什么。
    所以我没有和她告别，并于一年后在冬天的街角，找到失落在爱情中的她，并且牵起她的手，妄图带她走出。我知道，那些无望的眼泪是我无法抹去的，只能轻轻抚着她的背，告诉她一切都不是至终的结局。
    假如过去无处告别，夏天变得漫长而沉闷，亦没有看到该结束的时机，那么，带着那些伤痕累累的过往，再继续寻找吧。找到起点，重新用力。时间的力量很强大，在你我意料之外。也许在你始料未及的时候，脖子上负担已不知消失何处。

    『五』

    我的确没有和任何人说再见。以为还在一起，再见，多少是客套，甚至还是矫情。

    他对我说，没有和我好好道别，始终遗憾。我没有意识到他就这么离开，去往离我一百多公里开外的小城扎根。我看到他网上留言的时候，才发现，他始终在某个角落里，以他的方式注视。我不知道，是什么引致今日的局面。包括道别，连同抱歉，我从来不愿意让它们出现，这对他所有的好，都是一种侮辱。然而，看到那些字，我一分钟不想耽搁，拿着唯一的合照，送去学校给他。只是希望，仍有那些友谊的记印，陪你度过往后的工作生活。
    我只能说，感谢那些始终相伴的日子。也许，你并不知道，我最珍重的，就是你的“珍惜”二字。即便我最后站的远了，只不过是因为疼惜，我知道我如何冥顽不灵，要你这么煞费苦心，我始终不值，于是亦不愿意你为我付出太多。

    与我仅在答辩那天有一日相处的老师，对我说，你是个极容易动情的人。我摇摇头，我从来不像今日那样流泪。他也摇头，说，不是的。你就是个中文人。我知道我顽固至极，死心眼，认定了就一直走下去。
 


    『六』

    我不知道，我的生活里还有多少人和我一起奋斗。

    现实世界大而粗糙，过于精致的人，容易落入深渊。近来被不知名情绪牵制和折磨，常常一走了之。在很多抵抗当中，我采取的态度，到最后也让自己怀疑起来。因为那些矛盾始终存在，扯不断，源源不绝。那些危险的在我心里生长，已经不是逃就能够解决。无处可逃，无处告别。
    我晓得许多人已经在指责我。但是我没有辜负那些与我无关而指责我的人，至终我也无需和那些诘责和解。假如现在的境地破碎不堪，那么，我尽力去为这种破碎着迷，因为，它将意味着另一种完整的生成和建构。

    我喜欢有记忆的人，也喜欢有梦想的人。
    于是我奢望上天会眷顾带着沉重的记忆去追梦的孩子，并用力地使之不再奢侈。

    第一眼看见陌生城市的时候，总会目带茫然。可这又意味着有更多的新鲜，总比在自个熟悉的地方发现得更多一些，不会像对每天经过的风景一样，熟视无睹。动车驶近杭州火车站时，沿涂波光潋滟，正是黄昏。

    最后的江南一驿，悠闲舒适。晚上在湖滨路看的音乐喷泉，有多美到并未觉得，只是感觉整个城市有了副标题，衬托着它独一无二的主题西湖。人们都愿意在晚饭后出来走走，西湖晚景，看不到很远，四处都太亮。这个城市速度很慢，人人都慢条斯理的，像是一坐就是老半天的样子。但是他们的感觉又不像成都人般散漫。除了出租车司机以外，总是让人觉得像是上了贼车，夺命狂飙。

    一觉自然醒的睡眠过后，去东坡路租了两辆自行车，就这么围着西湖走。途中也发生了一些小趣事，被杭州台外景节目逮住唱歌，小J说那男主持很帅。踩一段，停一段，走一段。湖边凉亭里坐着三三两两的人，曲桥上正在拍摄的耍太极的外国人，路上相遇的也踩着自行车的外国女人。小J穿着裙子，看到她裙子随风飘着，在绿荫路里感受夏日凉风，一点不觉得黏热。沿湖许多“景点”，可我们并不是为了景点而来，也就没有特意处处停下。似乎就这么不停下脚步，不停止车轮，烦恼都消失在迎面而来的风里。我们都短暂忘记了留在千里之外的繁琐事。把期待放过，只用感受的心去走，去看，这样的杭州应该更实在一些。我不需要点点滴滴地说文化，要如何大气地感受文人墨客的痕迹，因为此在的一切直观而真实。待我离开后，也有更多不是虚的东西存在于记忆中。

    绕了半圈，泊了自行车，找了安静的餐厅喝下午茶，写那些在乌镇就买了而仍未寄出的明信片。一张张地写，写给那些我们在乎的人。写了两三张就不知道还要继续写给谁，对很多朋友，无处说起，那么就留待回去再一一说旅途中的感动吧。隔壁桌围着几个小女生，小J说是高三的学生，第二天就高考了，正在复习语文。听着她们互问的那些文学常识，感觉我们俩离那个高考的夏天已经太远，许多细节真实存在记忆里。唯独身边站着充满希望的年轻小孩时，才真真觉得那已是多年前的事情。

    出来还了租的自行车已是近黄昏，和小J去了浙大找她的朋友静。静是个美女，工科学校里读经济的研究生，感觉爽朗，很是喜欢。来来往往于校园里的，都是些干净阳光的面孔。相比较的，有时候真觉得，我即将离开的那个校园里的人，身上总有一点金属气味。如今我已经离开它了，但作为母校的它，我记住了它更多好的事情。时过境迁，我总善于记住一切好。在浙大也见识了一把，工科男生原来这般可爱。

    晚上回来的路上，出租车司机又疯狂飙车，收音机里传来的还是一个令人厌恶的老男人的声音，把打电话上去咨询感情问题的女人臭骂了一顿，让我们感到瞠目结舌。旅程的最后一个晚上，坐在房间里看电视大家都不愿意去洗澡。十一点还打车出去买全家桶，夜宵吃得津津有味。

    在萧山机场临起飞前发生了一些突发事件，但是并没有太过影响心情。降落白云机场的时候，窗上不断地流着水痕，狂风暴雨。一出机舱便感受到的湿，我便知道回来了，那个美丽的地方，晴好的天气，已经在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