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时天蓝得透净，干爽舒畅。可惜，在南方，有“干冬湿年”一说；南方的冬天，即使没有雪，也必然有阴雨来平衡。农历年前一周，阴雨天气来了，这是广州一年中最冷的时候。冰冷的室内温度，和被窝的温度相差甚远，起床实在是一件有难度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 年末的各种事情，让人脑筋打结，忙乱得有时会像“倒泻箩蟹”般，一点都不优雅、不从容。那天，搬家公司把旧房子的红木家具和我的一半书搬到金沙洲，收拾完下楼去吃云吞面，坐定时，发现电话吊着的“铁塔”不见了踪影，只留半截黑绳子孤独地连在电话上。我看着这失落的位置和空余的瘦黑，呆了老半天。

        那是去年六月和林大白去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时，她送我的手机链。大白半年来都有让我写关于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的游记，因我太懒的缘故，一直没有动笔，以至于有些旅程的感觉也变得淡远，有点fade out了。从盛夏到深冬，因了消失的“铁塔”，我再次进入时间的甬道里，寻找那次旅途的细节。记忆中，红艳和淡蓝，是那座城市的夏日色调。

        我们这一趟旅途，没有计划，说走就走。选择了一个容易成行，适合夏天去的地方，以简单随意的方式行走。出发前太过淡定，在东站附近快餐店吃完简餐，已经晚上七点二十分，而我们的火车是七点三十分。从东方宝泰到火车站站台，一路狂奔，还好行李不多，来不及对车厢号就跳上车，刚踏上火车没半分钟就开动了。一场虚惊，气喘吁吁，出一身汗。慢慢地一个个车厢往前挪，找到座位，开始聊天，一聊就停不下来，口水五六个小时，聊到凌晨两点多，整个车厢安静下来后，才开始慢慢眯觉。六点多醒来，睁眼看窗外，疾驰的风景已渐渐显出轮廓，天是清明的鱼肚白，而后渐渐变亮。白昼的来临，印在车窗反照的同伴的脸上。火车进入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，一片海色，经过集美时，大学片区的红色屋顶，光线明媚。轻涌着的淡蓝，和鲜明的艳红，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经验由此开启，于是形成了记忆中的基调。

        步出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火车站，快速找到去曾厝垵公寓的公交车。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市区，街道人很少，干净而有条理。经过厦大的运动场，大圆弧阶梯无比宽广，从行驶于校园之外马路的车上看去，静止的建筑似乎在一点点地移动，大有无限延伸的视觉效果。这就是那些明信片的风景之一啊。体育场边上生长着株株相连的凤凰树，开得热烈的凤凰花一丛丛，如烧起来一般。六月来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，有一半是来看凤凰花的。火红一片，在环绕着城市的海风中，似飞舞起来的妖娆，美得沸沸扬扬。厦大公寓附近很多学生情侣，走在美得热烈而不矫揉的凤凰花间，这幅景象，一如他们正享受着的年轻时光、一门心思花时间饱览的青春途景。而我们，只是青春的过客。到这座青春洋溢、闲散舒适的城市，不过是在一成不变的常规生活、残酷多变的现实世界、逐渐老去的由无知无畏而战战兢兢的疲惫中，抽出身来，回望过往的光景。

        一个合适的旅伴，比旅途的目的地重要。大白有很多偏执的地方，其实我何尝不是。还好，两个人对旅行中的吃住要求，都并不高。曾厝垵的小民宿，房租便宜，条件一般，周边像广州的一些城中村，干净度和方便程度还过得去，其他东西我们就不多讲究挑剔，扎脚的地方而已。两个人出门都尽量利用公共交通，轻易不打车，又极爱走路。我本来是个暴走族，有人愿意这样陪我走路、瞎逛，走那些老城区的大街小巷，穿梭在人声鼎沸、满地泥泞的鱼菜市场，还是个女孩子，很难得。

        我最爱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的地方，是它的老街。放下行李，洗漱补眠以后，坐车出市区。步行街中山路对我们而言毫无吸引力，但横穿的侧街，倒很可以走走。在找小吃店的途中经过的  路，让即使在肚子饿找吃中的我们，也放慢脚步细细看，骑楼下的寻常人事，抬头看骑楼上的窗户和窗花雕刻。炎热潮湿的海岛城市，淡蓝色的百叶窗和横七竖八的铁、竹晾衣支架，犹如这随意而茂盛的城市生活，有着最平价丰富的美味吃食，最怡然自得的寻常人生。弯曲的骑楼街，比广州的还要细窄，然而不见粗糙。一直延伸，两幢骑楼如画卷一般在街的两侧铺开，在前头交汇，再一同铺向下个弯道。日头慢慢落下，渔贸市场人声鼎沸。无论去哪旅行，菜市场是我的必去之地，那里流淌的声色光影，皆有一种完全自在自为、质地丰厚的日常美学。我们随着推自行车、踢着人字拖的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人一起混迹在菜市场中，看那密扎扎红红绿绿的盆里装满生鲜活泼的鱼儿、虾蟹、贝壳等等水产品，得见没见过的品种，兴奋得像小孩子一样大呼小叫。高瓦数黄灯泡下面的红杉鱼、青衣、石斑，鱼背上的颜色太美了，在水下，这色彩在光影中流动起来。菜品水果也新鲜，摆在一起的配色如同一幅洋气的艺术作品。听着各方的吆喝声、砍价声，闽南语泼辣，有打直球一般瓷实的力道，虽然听不懂，却能感受到直爽朴素的民风跟海风一起扑面而来，心感过瘾。

        这样深入城市内核，旅行当下的感觉始生。菜市场就是一个生活场，市井深处，吵杂喧嚣，是认识和感受当地生活真实的、当下的面貌最好的去处。吃完砂锅粥和海蛎煎的晚餐后，往回走时情不自禁又绕路经过菜市场，此时已经歇市，夜幕下，一切都安静下来。海滨城市的风雨说来就来，几声雷鸣，暴雨倾盆而下。穿人字拖，把脏水都踢到了腿上，困在市场一个拐角的檐棚下。狼狈不堪，却丝毫没有坏心情。站着看雨水滴滴答答地落，觉着连这突如其来的暴雨都是甘霖奇遇，滂沱的雨声也能治愈疲惫的心。十来分钟，雨就变小，慢慢消停。像拉威尔的恶作剧，让人生气不起来，只是欣然一笑，觉得这也是可爱之处。

        作为一座城市，除了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、柴米油盐的生活面向，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更为人们所知的，是代表着它人文魅力的一面：小资，慢速，自处一方的闲适。记得是第二天中午，没有地方可去，随意逛逛，去厦禾路多吃一碗浮屿大同鸭肉粥，然后就坐车去白鹭洲公园。这个公园离我认识中的公园相去甚远，人烟稀少，能遇见的人也就两三个。鸟儿也不怕人，似乎这里天然是它们的地盘，人只不过是外来者的。大白说，难得一个城市和大自然如此亲近，说完就在大树下面席地而坐。抬头看鸟飞，听它们此起彼伏地唱歌。起来走走安静而绿意盎然的园区，过桥，在河堤旁的长凳上坐下。午后两点，太阳还很热，长椅边的大树给了我们一片绿荫和凉意，两个人挨躺着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，有时也小眯一会。白云在蓝天中自由飘荡，时光如它的行迹一般时缓时急，不管它怎么流动，仍是一分一秒地完全属于自己的。

        不见天，会是怎样的地方呢？入夜后在厦大附近溜达，到光合作用看会书，就往南华路走。必胜客路口走进去，没看地图，越走越深越窄，到了居民区，一看路标，“不见天”。这名字起得真好，像蜗牛的背一样螺旋深入，不知道到底是哪里，往上看去，看不见天在何处。大晚上，且人生地不熟，不免有些恐惧。在巷子里走出来的姐姐，宛如天使一般。她带着我们慢慢走出来，边走边聊，方才知道她是教会工作者，还介绍我们去她认为在南华路中环境最好的咖啡店。大白说，信教的人，心地善良清明。旅途中不免会绕一些弯路，也会遇到各色人，跟美好的人相遇，即使只是一个照面，也能温暖人心，给城市或者旅途本身，添了一抹亮色。四合院咖啡店，进门以后还要沿着石阶往下走，经过一个露天平台，进入透明的室内。香港老板，养了只泰迪狗狗，墙上贴着许多顾客的留言。我俩随便地坐着，点了咖啡和糕点，一座两小时。期间听到隔壁桌的厦大学生在讨论人文关怀等议题，有人高谈阔论，有人默默抽烟，间或搭个腔；也有隔间的小情侣，情话绵绵，正是好时候。走时经过露台，桌面仍然滴着水珠，雨后的深夜，空气格外清新，大树环绕，是个幽深如秘密的夜晚。我们来此，是来花时间。什么也带不走，什么也没留下，只是打开所有的感官，什么也不想，过我们的此时此刻，分分秒秒。

        虽然我们的青春已成如烟往事，但来这里除了回望，也是在别处的生活。旅行对很多人来说，只是一种行动的方向，或逃离现实，或追求在途中的行进感，生活本身只属于原地。他们会说，生活怎么可能在别处呢？可旅行对我而言，不只在停靠的驿站，还是提供了一个空间，让人能发现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。同时也是一个刷新按钮，让当下的生活焕发趣味和活力。不是只有艺术才需要想象力的，生活也需要。

        留给鼓浪屿的时间并不多，一昼两夜。早知道岛上游人如织，所以并未有太多的期待。订的是离开主干道颇远的民宿，房间刷成淡黄色，一面墙还有手画的凤凰树。晚上买了夜宵和啤酒，两个人坐在别墅二楼露台边吃边喝边聊天，又是一阵天南海北的胡吹乱侃，到最后被某间房的情侣动静吓到，才回到房间呆着，听音乐。鼓浪屿有太多小资的“名店”，我们兴趣不大，白天也只是吃吃喝喝，买些手信。买了一叠四十多张明信片，到小店里喝泡沫红茶吃馅饼，一边写明信片。光是写明信片，用了一下午，每张都写满。黄昏时，绕开人群，散步于鼓浪屿深处。

        离开的前一晚，吃完海蛎煎，买了啤酒，往民宿走。在通过曲折、昏黄的笔山洞时，一当地的大学女生在洞道里卖手工制品，我至今记得她长相清秀，为人亲和，站在旁边的男生是她的同学兼partner。他们在鼓浪屿上租了个房子，仍是大学艺术学院的学生，已经做起手工饰品生意。男生很nice，带我们到店里挑了更多有意思的小东西，还亲自带我们在深夜里绕着鼓浪屿深处曲折的巷子，找藏在民居中的金兰饼店，一路还边介绍福建的好去处，表示若有机会还能做我们的导游。一个地方是否适合人居，除了它的生态环境因素，还包括了它的人文氛围和自由程度。此地年轻人的积极梦想，自由选择，付诸行动，都得到鼓励。年轻时，就应该做想做的事，走想走的路。而来这里的我们，所获取的，是一种正面的能量，可以清理内心的杂念，去除成长的怯懦，可以大胆去梦想未来，至少可以获得一些勇气，去狂想和寄望。

        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岛，鼓浪屿，一个有着火红的凤凰树般热烈灿烂的青春海滨港口，一个淡绿海水环绕、浅蓝天色衬托的城市。可以轻松玩轻松看轻松吃的度假好去处，也是一个可以沉淀和回顾过去、活出当下、展望未来的地方。旅行本身，也可以。

        刚好大白最近给我的信中，讨论的主题是“旅行的意义”。这欠了半年的游记，抱着关于这个主题的一些想法，就这么随意写到这里了。